高中时我读了威廉·戈尔丁(William Golding)的《蝇王》(Lord of the Flies)。三十年后,书中那些令人不安的场景和句子——“杀掉野兽!割他的喉咙!放他的血!”——依然历历在目。看Netflix这部新出的限定剧改编版时,当年的感受全回来了,而且更加强烈、更加真实。
这部四集剧集由杰克·索恩(Jack Thorne)打造,是他备受好评的《混沌少年时》(Adolescence)之后的又一力作。全片基调沉郁,令人久久难以释怀。
无论是《混沌少年时》,还是这部改编自戈尔丁 1954 年小说的作品,索恩都在探讨同一个主题:童年纯真的丧失,以及男孩在缺乏成年男性榜样的带领下长大成人所面临的种种危险。和《混沌少年时》一样,索恩版的《蝇王》也分为四集,每一集从一个不同角色的视角展开,呈现一个不断升级的悲剧局面。
整部剧视觉上极具冲击力,风格上大胆创新,基本忠于原著。不过,索恩的少数几处改动非常耐人寻味,往往让原著的立意更上一层楼。
戈尔丁《蝇王》的核心主题其实很简单,以至于蝇王这个词本身,在大众话语中已经成了任何群体动态滑向混乱、权力斗争或暴虐统治的代名词。
J. 雷扎(J Redza)/ 十一工作室(Eleven)/索尼影视
这个故事围绕二战期间的一群英国学童展开。他们乘坐的疏散飞机坠毁在一个热带荒岛上,孩子们被困在那里,没有任何成年人陪伴。起初他们还试图维持秩序,但情况很快失控,最终这群孩子丧失人性,几乎沦为一群野兽。“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耶 17:9)。“邪恶”不是我们后天习得的,也不是偏见的人给我们贴上的标签。邪恶,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相。
索恩和导演马克·蒙登(Marc Munden)出色地捕捉了原著的这些核心主题,充分利用视觉叙事手段,让观点通过画面呈现出来,而非靠台词说教。剧中(尤其是第一集和第四集)不断出现前后呼应的画面与反差强烈的对比,惊心动魄地展现出男孩们坠入野蛮深渊的“前”与“后”:
剧中还大量运用了野生动物的影像,让人联想到泰伦斯·马利克(Terrence Malick)在电影《细细的红线》(The Thin Red Line)中所展现的“大自然深处的争战”手法。镜头特写里的螃蟹和毛虫,本该让人觉得可爱,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昆虫在殊死搏斗;秃鹫盘旋等候,准备俯冲下来享用腐尸。自然是残酷的,地土也受到了咒诅。
J. 雷扎/十一工作室 / 索尼影视
在所有这些男孩中,最能体现这种从人性到野蛮的堕落,是杰克(Jack,洛克丝·普拉特 Lox Pratt 饰)。有一幕,他像一头潜行捕猎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在丛林中悄悄穿行。“野兽是个猎手,”杰克曾这样描述他用来煽动恐惧、巩固权力的那个虚构怪物,“面对猎手,只有一个办法——反过来去猎捕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种适者生存的达尔文主义色彩让我联想到许多末日题材的影视作品(或许是因为那些油彩妆容,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电影《疯狂的麦克斯》 (Mad Max)。故事仿佛在告诉我们,一旦剥离了文明的舒适与规训,人类往往就会沦为动物,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丧尸题材尤其如此。《行尸走肉》(The Walking Dead)播了十一季,到最后,活人大多已经变得和丧尸一样野蛮可怕。最近上映的电影《惊变 28 年》(28 Years Later)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如果人类的生存完全退化到只受生存本能驱动,那么他们必然会变成残酷无情的野兽,与怪物、恶鬼无异。
然而,人既然蒙神赐予了高于野兽的尊严,其生命的意义就绝不仅限于生存。人类的生活包含着建立群体、关爱他人、在混乱中建立秩序、治理园子里的荒野,施予恩典、凭信心领受恩典。猪崽子(Piggy,大卫·麦肯纳 David McKenna 饰)和拉尔夫(Ralph,温斯顿·索耶斯 Winston Sawyers 饰)一直在竭力维护这种文明与基督信仰意义上的人性。他们召集集会,试图建立一个有秩序的城邦。遗憾的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最后一集中,猪崽子的眼镜被打碎。这一幕既预示了他接下来的悲惨命运,也象征着他所坚持的那条路毫无希望。
(以下内容包含剧透)
尽管这是一个讲述文明人退化为野蛮动物的故事,但《蝇王》中的角色都是拥有真实故事与情感的鲜活个体。这部电视剧超越原著的成功之处,恰恰在于它通过视觉叙事,如面部特写、声调变化、感人至深的配乐以及情感流露的视听语言,让这些角色的人性光辉彻底彰显出来。他们不再只是为了阐明某个观点的工具人或刻板原型(原著偶尔会给人这种感觉),而是一群真实受苦、令我们心碎流泪的小男孩。
每一集聚焦一个主要角色:猪崽子、杰克、西蒙和拉尔夫。与原著不同的是,剧集为每个男孩都添加了背景故事,来解释他们在岛上做出的种种选择。
其中改动最大的要数猪崽子。在这个版本中,他有了自己的名字“尼基”(Nicky),这大概是为了赋予他尊严和人性。他在书中的死亡来得极其突然,令人震惊;而在剧中,这一幕被改为一段缓慢的、拉长的、令人心碎的告别,陪伴他的是岛上唯一忠实的朋友拉尔夫。我看到这里,肝肠寸断。
J. 雷扎/ 十一工作室/ 索尼影视
即便是故事中那个显而易见的反派杰克,编剧也为他安排了一个背景故事(疏离的父亲、缺乏爱的成长环境),从心理学角度解释了他后来的霸凌和攻击性。然而,这种处理方式也让该剧面临一种风险:它可能会削弱戈尔丁最核心的神学洞见——人类普世性的全然败坏。这些男孩沦为野蛮人,究竟是因为这种倾向本就存在于他们的天性之中,还是因为他们只是被战争阴影和寄宿学校的残酷生活深度伤害的幼小灵魂?他们是骨子里就坏透了,还是仅仅是“受过伤的人再去伤害别人”?
戈尔丁这部小说的价值,在于它有力地描绘了我们的罪性。人不是一块白板,可以随意变好或变坏。我们生性容易偏离正路,热衷于追逐权力,骄傲且鲁莽,本性顽劣。如果没有基督和圣灵重塑人黑暗的心灵,我们里面的兽性倾向终将带着我们走向毁灭。
《蝇王》的故事背景设在一座热带天堂,实质上是在重演伊甸园的堕落。书名所指的“蝇王”,是一根棍子上插着的猪头,象征着撒但或魔鬼般的偶像崇拜(别西卜的字面意思就是“蝇王”)。而“野兽”的意象则精准捕捉到了人类的劣根性:我们总喜欢推诿责任,将邪恶外在化为“外面”的某种东西,而不是直面自己内心的败坏。
无论在原著还是剧中,西蒙都带有某种基督的影子。他抵制住了别西卜的诱惑与低语,看清了罪的本质(首先是内心的问题),然而他却被同伴们用矛刺死,“钉死”在十字架上。第三集讲述了他的悲剧故事,整体处理得当,只可惜加入了一些毫无必要且令人尴尬的暗示,仿佛他对杰克怀有某种浪漫情感。
原著中的许多基督信仰符号在索恩的这部剧里都得到了体现。故事中凡有美德之处,剧集都从基督教的道德观中汲取了养分。但这版《蝇王》同时也带着后基督教时代的色彩,它回避了直面人类败坏的议题,更多地向心理分析倾斜,用童年创伤、父爱缺失来解释男孩们的行为。他们只是心灵受创、迷失了方向,而不是邪恶。
在最后一幕中,幸存的男孩们获救了。这本该是个欢庆的时刻,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悲凉。背景音乐响起了约翰·塔文纳(John Tavener)的《葬礼赞美诗》(Funeral Canticle)。但当全剧终了时,我们究竟在为谁哀悼?我们是为了这群男孩以及他们所施加或遭受的创伤而痛心(尤其是那些没能离开荒岛的不幸孩子)?还是在面对一个堕落世界中,因我们的罪所带来的毁灭,而发出一种更普遍、更具存在主义色彩的悲叹?我们是在为这些男孩的遭遇而哭泣,还是在为他们对自己的摧残而哀伤?
我希望观众能同时体会到这两者。正如戈尔丁在小说结尾对拉尔夫之痛的描写:“他失声痛哭:为童心的泯灭和人性的黑暗而悲泣,为忠实而有头脑的朋友猪崽子坠落惨死而悲泣。”我们应当对这些角色的遭遇感同身受并心生怜悯;但我们也理当为自己和所有人里面那沉重而腐蚀人心的罪,感到愤怒、哀恸、痛楚、惊骇(“恐怖啊!恐怖啊!”)。正是这罪,把每一个天堂都变成了噩梦。
但我们同时也有盼望。因为有一位救赎主,祂能够逆转咒诅;有一位施恩的神,祂能将最野蛮的罪人翻转为圣徒。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Netflix’s ‘Lord of the Flies’ and Sin’s Downward Spir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