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宣教工场耕耘近 35 年后，阿多奈拉姆·耶德逊（Adoniram Judson）回首往事，思考是什么促使新英格兰的教会差派他和妻子安前往缅甸。“当时美国基督徒承诺投身于向世界传福音的事业，”他写道，“除了神的命令和应许，他们几乎无他倚靠。”[1]

如果说信靠神的应许开启了宣教士的征程，那么这也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秘诀吗？“我们倚靠神的应许”，听起来像是宣教士常说的话。但对耶德逊夫妇而言，这不仅仅是口头上的表态。神的应许是他们盼望的坚固根基，支撑他们度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试炼。而这些试炼在他们抵达缅甸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痛彻心扉

1813 年，耶德逊夫妇暂居印度，一边接受威廉·克理（William Carey）的指导，一边思考未来的宣教地点。然而，受 1812 年战争影响，美国人在海外的处境愈发艰难，迫使他们不得不提前撤离。此时安已身怀六甲，夫妻俩匆忙寻找开往缅甸的客船，压力、变故接连而来：随船护士在途中病逝，没了人照顾，安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最终，悲剧临到他们，孩子刚出生便没了气息，永远留在了海上。

夫妻俩带着满身疲惫与丧子之痛抵达缅甸。当时的缅甸以官场腐败和严刑峻法著称，哪怕是轻微罪行也会招致血腥惩处[2]。他们眼前的城市被洪水淹没，笼罩在迷雾之中，显得“阴郁而荒凉”。[3]

尽管前路昏暗，耶德逊夫妇并未退缩，反而更加深地扎根在上帝的应许之中。在当地人兴建佛塔顶礼膜拜的地方，耶德逊看到的却是未来教会的根基。他在报告中写道：“我环视那些金碧辉煌的佛塔……基督的教会终将取代这些拜偶像的纪念碑，而那些佛教信徒的念经声音，也必将在基督徒的赞美诗声中消逝。”[4]

劳苦与丧子

抵达缅甸后，接待耶德逊夫妇的是威廉·克理之子菲利克斯·克理（Felix Carey），此前他已在此辛劳四年，却一无所获。不久后，克理一家便搬往他处，耶德逊夫妇在没有任何支持网络的情况下，孤身开启了事奉。更艰难的是，他们手里甚至连一本学习缅语的教材都没有。

为了让缅甸人能读到用自己语言写的圣经，耶德逊夫妇全身心地投入到语言学习中。在这白手起家的日子里，天赋异禀的阿多奈拉姆顶着闷热潮湿的气候，忍受着蚊虫叮咬，每天伏案苦读十二个小时。[5]在没有其他英语母语者作伴的环境下，夫妻俩相依为命，学会在孤独中彼此扶持。

十八个月后，安再次怀孕，身体也随之急剧恶化。由于当地既没有医生也没有医学方面的书籍，耶德逊毅然决定送她前往印度求医。在安远行寻医的四个月里，阿多奈拉姆独自留守，在两地分居的煎熬中继续工作。感谢主，安最终康复归来。

1815 年 9 月，耶德逊夫妇收到了两年来第一封来自美国的家书。信中提到，他们曾经的同伴路德·赖斯（Luther Rice）已联络美国浸信会成立了新的差会，并正式聘请耶德逊夫妇为首批宣教士。此前，由于他们在抵达印度后确信并接受了作为信徒的洗礼（先前所受的是婴儿洗），其经费来源和教会支持一直处于动荡之中，这封信终于为两年的漂泊感画上了句号。几天后，安诞下了儿子罗杰·威廉姆斯·耶德逊（Roger Williams Judson），阿多奈拉姆亲手担任了接生医生和护理员。[6]

然而，这段喜乐时光转瞬即逝。年仅八个月大的罗杰因高烧夭折。阿多奈拉姆在给家乡的信中哀恸地写道：“我们的小罗杰在上周六早晨离世了……今天是第四天，我们才刚刚能重新思考：我们还能为这片福音未得之地做些什么？……愿我们不是白白受苦！愿这份丧子之痛能洁净我们的灵魂！”[7]

传讲应许

尽管再次受到丧子之痛的打击，耶德逊夫妇的工作从未停歇。到次年七月，阿多奈拉姆完成了缅甸语语法书，随后又写了一本小册子，首次用缅甸语阐述基督教教义。从这本小册子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耶德逊夫妇的信仰根基——他们所倚靠的应许和那位赐下应许的神。

阿多奈拉姆从上帝的属性谈起——三位一体、永恒、无所不在、全能的万物创造主。接着，他讲到人的堕落，以及圣父为何需要差遣圣子来，借着代赎之死“拯救所有跟随者脱离地狱的刑罚”。复活的耶稣基督随后差遣门徒往普天下去，“向万民传报佳音”。

阿多奈拉姆解释说，这佳音传到西方，如今又传到东方，传到了缅甸。在这里，“一位来自美国的宗教教师已经抵达，并开始传报这佳音。”基于对末世的看法，阿多奈拉姆宣告：两百年之内，一切假宗教都将消亡，“基督的信仰必传遍天下”。[8]对于他的末世论观点，人们或许会有不同看法，但没有人能质疑他那钢铁般的信念：他深信基督终将信守应许，回来与祂的子民一同作王。

虽然翻译事工不断推进，在艰难中也坚守不退，但耶德逊夫妇仍感受到来自美国支持者的压力。他们需要解释为什么迟迟没有人信主。在给赖斯的信中，阿多奈拉姆坦言，尽管缅甸是一片坚硬的土地，抗拒福音，但他全然信靠上帝的主权，并坚定地表示：“有一位全能且信实的上帝，祂必成就自己的应许。”[9]

在缅甸生活和宣教的种种艰难，重塑了耶德逊对宣教士品格的看法。当时赖斯正积极招募新的宣教士，阿多奈拉姆写信给他，建议寻找那些“谦卑、安静、有恒心的人……愿意位居卑微……与神亲近，愿意为基督的缘故忍受一切”[10]。耶德逊想要的，是那些已经撇下世界、单单倚靠神应许的人。

初熟的果子

罗杰去世后，阿多奈拉姆患上严重的头痛和眼疾，痛到连听安给他读书都难受。即便如此，他仍然坚持下来，在 1817 年 5 月完成了《马太福音》的缅语翻译，还编了一本缅语词典。可是病痛未见好转，他决定去就医。同年十二月，他乘船前往孟加拉。这一趟行程几经辗转，一再耽搁，整整八个月后才回来。

在此期间，安仍在艰难中前行，所幸有一对新来的夫妇加入他们的事工。当时霍乱肆虐，又面临与英国开战的威胁，安的处境十分艰难，既不知道阿多奈拉姆的下落，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留下。就在她几乎要离开缅甸、放弃事工时，阿多奈拉姆回来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又有一对夫妇前来相助。[11]

1819 年 4 月，耶德逊夫妇终于看到了属灵成长的迹象。那段时间，阿多奈拉姆开始用缅语举行公开崇拜，并在仰光大金塔（Shway Dagon Pagoda）附近人流密集的交通要道上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竹亭，当地人称为“扎亚特”（zayat，一种供旅人休息的公共凉亭）。他在那里公开宣教，分发小册子，传讲福音。这些努力迎来了耶德逊夫妇的第一个果子：一位名叫貌瑙(Moung Nau)的缅甸人，“他如饥似渴地领受福音真理，我们相信，他已将自己的心献给了主耶稣。”[12]六年的艰辛撒种之后，神信守了他的应许，让耶德逊夫妇亲眼看见收成的开始。

给宣教士的三堂课

耶德逊夫妇是如何熬过那些艰难岁月的？他们所说的“倚靠神的应许”究竟意味着什么？1832 年，阿多奈拉姆回复一封来自美国的信函，给那些考虑投身宣教事业的人提出忠告。他的这番话，让我们看到他如何持守盼望。

第一，不要因起初的挫折而惊惶。阿多奈拉姆提醒说："你一定会遇到失望和挫折……这起初甚至会让你后悔踏上这条路……务要警惕这些负面情绪交织产生的反作用，免得你在事奉之初就丧失斗志。”[13]

第二，不要让疲惫把你拖入试探。阿多奈拉姆警告说：“当你学会了当地语言，日复一日向那些悖逆顶嘴的人传福音，累得筋疲力尽之时”，[14]很容易产生退缩、求安逸的念头。他解释说，疲惫常常让人想找一条更舒适的路，而撒但正会趁机用这样的机会来试探人。

第三，不要让隐而未现的骄傲生根。据伊万·伯恩斯(Evan Burns)记载，阿多奈拉姆后来爱上了跳绳，称之为“最好的运动”，他深知保持身体健康至关重要，这样才能把每一天都充分利用在属灵的事上。[15]但耶德逊也明白，在宣教工场存活下来，不单单靠身体的健康。他告诫后来的宣教士要守护属灵的健康，“要提防骄傲；不是那种狂傲之人的骄傲，而是谦卑之人的骄傲——即因意识到自己受伟人或善人敬重而产生的隐秘优越感。”[16]

二十世纪初，有位宣教学教授曾说，阿多奈拉姆·耶德逊的一生，其影响“不仅在于激励人投身宣教事工，更在于支撑人坚持宣教”。[17]阿多奈拉姆与安·耶德逊的一生，至今仍是神信实的鲜活见证，继续支撑、激励着无数人单单倚靠神的应许。

* * * * *

1. 阿多奈拉姆·耶德逊，“耶德逊先生的告别演说”（Parting Address of Mr. Judson），《南方浸信会宣教杂志》 (Southern Baptist Missionary Journal) 第 1 卷，第 1 期 (1846 年 7 月): 第 31–33 页。
2. 考特妮·安德森 (Courtney Anderson) 详细描述了较轻罪行（如咀嚼鸦片）的后果：斩首并将熔化的铅灌入喉咙。见安德森，《走向黄金海岸》 (To the Golden Shore) (宾夕法尼亚州普鲁士王市: 耶德逊出版社 [Judson Press], 1987)，139–40 页。
3. 罗莎莉·霍尔·亨特 (Rosalie Hall Hunt)，《祝福上帝，鼓起勇气》 (Bless God and Take Courage) (宾夕法尼亚州普鲁士王市: 耶德逊出版社, 2005)，50–51 页。
4. 阿多奈拉姆·耶德逊，“耶德逊先生日志摘录，1820 年 1 月” （Extracts from Mr. Judson's Journal, January 1820），《美国浸信会杂志与宣教通讯》 (The American Baptist Magazine and Missionary Intelligencer) 第 3 卷，第 1 期 (1821 年 1 月): 27–28 页。
5. 罗莎莉·霍尔·亨特，《称颂上帝，鼓起勇气》，54–55 页。
6. 罗莎莉·霍尔·亨特，《称颂上帝，鼓起勇气》，62–63 页。
7. 爱德华·耶德逊 (Edward Judson)，《耶德逊生平》 (The Life of Adoniram Judson) (费城: 美国浸信会出版协会 [American Baptist Publication Society], 1883)，97 页。
8. 爱德华·耶德逊，《耶德逊生平》，569 页。
9. 阿多奈拉姆·耶德逊，“耶德逊致赖斯先生信函摘录，仰光，1816 年 8 月 3 日”（Extract of a Letter from Mr. Judson to Mr. Rice, Rangoon, August 3, 1816），《浸信会宣教杂志》 (The Baptist Missionary Magazine) 第 1 卷，第 5 期 (1817 年 9 月): 184 页。
10. 阿多奈拉姆·耶德逊，“耶德逊致赖斯先生信函摘录，仰光，1816 年 11 月 14 日” (Extract of a Letter from Mr. Judson to Mr. Rice, Rangoon, November 14, 1816)，《浸信会宣教杂志》第 1 卷，第 5 期 (1817 年 9 月): 184–85 页。
11. 罗莎莉·霍尔·亨特，《称颂上帝，鼓起勇气》，67 页。
12. 阿多奈拉姆·耶德逊，“耶德逊致一位编辑的信” （Letter from Mr. Judson to One of the Editors），《美国浸信会杂志与宣教通讯：新系列》 (The American Baptist Magazine and Missionary Intelligencer: New Series) 第 2 卷，第 8 期 (1820 年 3 月): 290–91 页。
13. 爱德华·耶德逊，《耶德逊生平》，578 页。
14. 爱德华·耶德逊，《耶德逊生平》，578 页。
15. E. D. 伯恩斯 (E. D. Burns)，《至上的愿望：讨祂喜悦——耶德逊的灵性生活》 (A Supreme Desire to Please Him: The Spirituality of Adoniram Judson) (俄勒冈州尤金: 皮克威克出版社 [Pickwick], 2016)，116 页。
16. 爱德华·耶德逊，《耶德逊生平》，579 页。
17. W. O. 卡弗 (W. O. Carver)，“耶德逊的意义”（The Significance of Adoniram Judson），《评释与宣道者》 (Review and Expositor) 第 10 卷，第 4 期 (1913 年 10 月): 478 页。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渴慕神英文网站：Six Years, No Converts: Harvesting with Judson in the Hardest Fiel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