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一种技术是价值中立的。每一种技术都自带其独特的暗示。避孕技术暗示,性与生育未必绑定在一起;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暗示,我们可以记录、编辑并向人展示生活的每一个片段;降噪耳机则暗示,我们可以屏蔽掉所有的打扰。
基督徒需要智慧去辨别每一种技术所暗示的内容,去判断这些暗示的利与弊,并思考如何将这种技术用于荣耀神。
人类有史以来创造的一项最强大技术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它在暗示我们什么呢?
AI 产品承诺我们,“做得更多,做得更快”。许多热忱的 AI 支持者指出,这项技术或许能够完成过去根本无法实现的事,比如攻克癌症,而这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它惊人的运算速度。
AI 程序不会疲倦,也无需休息,其计算能力可以扩展到惊人的规模。往小处说,AI 强大的数据处理速度让它们承诺能减轻知识工作者的负担,更有效率。
只不过,现实并非如此。今年二月,《哈佛商业评论》发表了一项为期八个月、针对一家美国公司两百名员工的研究。研究发现,“AI 工具并没有减少工作量,反而加重了工作量。”员工们“工作节奏加快,承担的任务范围更广,工作时间进一步延长,而且往往并非出于上级要求。”长此以往,这种高度紧绷的节奏可能导致“认知疲劳、职业倦怠,以及决策能力的衰退。”
韩炳哲(Byung-Chul Han)在他那本犀利的小书《倦怠社会》(The Burnout Society)中说,过去我们的生活由“应当”来定义,比如某种权威告诉你必须做什么。而现在,定义我们生活的词变成了“能够”。“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应当”意味着边界,而“能够”则没有尽头,因为你永远可以做得更多。
然而,韩炳哲认为,这种无边界的自由,恰恰催生了一个充满抑郁与倦怠的社会。他写道:“只有在一种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社会中,才有抑郁症病人发出哀叹:‘没有什么是可能的。’”AI 所传递出的暗示,几乎像是在低声对我们耳语:“没有什么不可能,没有任何限制。”但人性本身是有限的。
寻求智慧的基督徒在使用 AI 时,不应该问“我怎样才能有尽可能多的产出?”而应该问:“我该怎样以与一个有限的受造物身份相贴切的方式来使用 AI?”
去年,《芝加哥太阳报》(Chicago Sun-Times)发布了一份暑期书单。然而读者们很快发现,书单上许多书根本不存在。撰稿人用 AI 生成了这份书单,而 AI 凭空虚构出了一批书名。这件事像一个不祥的预兆:有多少记者已经不再自己写文章,而只是在敲ChatGPT的提示词?
过去,AI 生成的图像还比较容易识别,但如今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AI 渲染的视频、音频、图像和文字,每天都在进步。不久的将来,互联网上的大多数内容将是出自 AI 的仿真之作,而不是真人的创作。
生成式 AI 带来的暗示之一是认识论的巨变。在一个几乎所有信息都经由数字媒介传递的世界里,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所见、所闻、所读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在这个由 AI 渲染、以屏幕为中心的世界里,寻求智慧的基督徒,将不得不对数字证据保持更高的警惕,同时更加依赖那些有形有体的真实生活。
我们来做一个思想实验吧。想象一下,不管你吃多少多力多滋玉米片,你永远不会觉得饱。再想象一下,只要看一眼多力多滋玉米片,你就能吃到它。让我们再进一步,想象有人随时随地跟在你身后,手里端着无穷无尽的多力多滋。你的健康状况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幸好,垃圾食品没有这种魔力。但是汉克·格林(Hank Green)和卡尔·纽波特(Cal Newport)指出,垃圾信息就会对你的思考能力带来极大的坏处。
我们的注意力十分宝贵,却极易被那些耸人听闻、挑衅性强、光怪陆离的内容所劫持。好在现实生活中,奇异壮观的事物终究有限。但如果你不再受现实的约束呢?如果你只需敲敲键盘,便能源源不断地生成任何你能想象的内容呢?
现在,互联网被 AI 垃圾淹没。荒诞不经、令人愤慨、扭曲变态、如梦似幻的种种 AI 幻觉无穷无尽,只为抢夺围观者的眼球。我们明知这对自己有害,但多力多滋的味道实在太好了。我们终将成为我们所凝视之物。可如果我们所凝视的,大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那我们会变成什么?
明智的基督徒在使用 AI 时,会努力培养一种审美辨别力,远离那些腐蚀心智的内容,专注于真实的、有益灵魂的事物。他会为自己设立界限,不让自己在无休止的刷屏中耗尽生命。
AI 的设计要求是有用,要让用户愿意一再回来使用。正是出于这种有用性的导向,AI 往往会不吝溢美之词、奉承讨好、随声附和,哪怕你其实是错的。它太想给你一个答案了,于是宁可给出半真半假的回应或模棱两可的方案,也不愿老老实实说一句:“这个我帮不了你。”这就是所谓的 AI 谄媚。聊天机器人在取悦用户与忠于事实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这种导向往往会强化你原有的错误偏见。举个例子:如果你与朋友闹了矛盾,把你们的邮件往来上传给 ChatGPT,让它评判谁对谁错,它几乎肯定会站在你这边。AI 会顺着你的思路、你的偏见、你的意图走,有时甚至到一个荒唐的地步。
久而久之,有些用户与那个永远肯定自己的聊天机器人建立起了极深的情感连结。这种现象被称为 AI 精神病。有人深信自己爱上了聊天机器人,有人觉得自己正在与某种灵性实体交流,还有人因为AI 伴侣的鼓动而萌生伤害他人或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
明智的基督徒在使用 AI 时,会清醒地认识到它的谄媚本质,不会把它当作心理咨询师或客观仲裁者,而更像是一台功能有限、只适用于特定场景的计算器。
大多数 AI 产品都打着这样的旗号:把你从你不喜欢的事情中解救出来。不喜欢写每周简报?不想修改初级软件设计师的代码?为写作瓶颈而苦恼?AI 都可以替你搞定。
但怀亚特·格雷厄姆(Wyatt Graham)提醒我们:“只把你舍得丢掉的技能交给机器。”小时候,你大概记得所有朋友的电话号码。现在还记得吗?大概不会了。因为有手机替你记。那项技能大多数人认为无关紧要,放弃了也无妨。
但我们必须谨慎,想清楚究竟要让 AI 代替我们做什么。不用的技能会慢慢消失。如果你习惯让 AI 替你写初稿、做销售提案,久而久之,你可能会发现自己离开 AI 就无从下笔。你的创造力将永远无法超越这些工具所能提供的算法平均水准。
明智的基督徒在使用 AI 时会认真思考:哪些技能可以放手,哪些技能是自己人之为人的根本,哪些技能让工作和生活变得丰富,即使这些技能有时繁琐,有时艰难。
我着重谈的是 AI 带来的隐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一无是处。AI 开启了创造、实验、协作与创业的新模式,这些都有可能丰富我们的生活。这些潜在的益处也是真实存在的,即便是最审慎的批评者也不应将其一笔抹去。但 AI 的益处是否足以抵消或缓解我上面所列举的那些隐忧?
这是一个关乎智慧的问题。而在这场急速展开的技术革命中,我们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的智慧。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Suggested for You’: 5 Values AI Sugge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