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随着岁月流逝,基督徒的见证对我的触动会越来越小。我曾以为,离自己重生的那一刻越远,那些故事就会渐渐失去它们特有的力量。初信的我满腔热忱。虽然我爱听精彩的见证,但那时的我对人生也怀着不少天真的乐观,以为人的生命和心灵在神恩典临到的一瞬间发生改变,是件轻而易举、司空见惯的事。神改变了你的生命?那是当然!祂也改变了我的。如今回头看,我在某种意义上是把那些见证当作了理所当然。
人生难免经历心碎、失丧、挫败,这些经历磨去了我年轻时的那份理所当然。我仍然为生命的翻转祷告,也相信神能做这样的事;但我也知道,有许多忠心祷告的人,至今尚未看见祷告蒙应允。罪、刚硬的心和属灵的黑暗,既普遍又顽固。也因此,比起当年那个初信的自己,如今神翻转生命的故事,更能深深触动我。
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是一本出色的新书:凯拉·吉莱斯皮(Kyla Gillespie)的回忆录《蜕变》(TransFormed)(B&H出版社,2026 年)。凯拉来自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曾是职业女子冰球运动员,她的人生历程可谓跌宕起伏。她出生在一个挂名的基督徒家庭,田园诗般的童年却被父母的离异与各自再婚击得粉碎,父亲更是弃她而去。凯拉深受严重的性别焦虑之苦。为了寻求解脱,她接受了性别转换,以男性身份生活了六年,并改名为布莱森(Brycen)。
《蜕变:神的话语与神的子民如何引领她走出性别困惑、变性手术与去性别转换之路》(TransFormed: The Power of God's Word and God's People in OneWoman's Journey through Gender Confusion, Reassignment Surgery, and Detransitioning)
凯拉·吉莱斯皮(Kyla Gillespie)著
B&H 出版社,224页
然而,即便经过多年的异性激素治疗和多次手术,以男性身份生活并没有带给她所渴求的平安。酗酒也没有。她起初只是借酒浇愁,后来发展为严重的酗酒。经过一连串曲折的变故,她走进了一间福音派教会的戒瘾事工,试图让生活重回正轨,尽管当时她仍以男性身份生活着。
就在那时,杰丝(Jess)走过来,坐在布莱森身边,主动攀谈起来。杰丝和丈夫BJ与布莱森成了朋友。这份友谊满有恩典,也满有真理,在布莱森混乱的生活中,成了她可以抓住的依靠。即便他们有时会说一些布莱森不爱听的话,布莱森也无法否认,他们对她那份真诚的爱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他们身上散发着基督的馨香之气。
后来,借着杰丝和BJ的服事,还有教会里其他信主朋友的陪伴,布莱森与基督有了一次真实无伪、翻转生命的相遇。在神的圣洁面前,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悬而未决的问题仍有很多,但最大的那个问题已有定论:基督是主,是掌管万有的神。
“接着,我从床上起来,双膝跪地,在彻底的绝望中向神呼求。这不是半心半意的求救,不像从前那样喊过很多次,却始终不愿真正降服、不肯改变。这一次是灵魂深处的呐喊,是全然放下自己之后的呼喊,求天父做点什么——求祂拯救我。我一无所有,山穷水尽,再也无法靠自己撑下去了。我在神面前承认自己彻底的软弱,承认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我相信,就在那一刻,祂垂听了我。”(132–133 页)
”我就跪在那里,在永活神的同在中,仿佛过了几个小时。当我起身时,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一样了。神亲自来见了我,如此清晰,如此真切,我心里的一切,终于各归其位。”(134 页)
福音翻转凯拉的故事深深打动了我。让我格外震撼的,是遇见至高至圣的神所带来的翻转性影响。请不要误会,神的爱当然也重要,但“爱”这个词很容易被改写成心理治疗式的语言,而神的主权和圣洁却无法被如此消解。我想起约伯在神向他显现之后的反应(伯 40:4-5):
我是卑贱的!我用什么回答你呢?只好用手捂口。我说了一次,再不回答;说了两次,就不再说。
当人认识到只有神才是神的时候,会有一种清醒的静默临到他。人会感到,自己何等渺小,竟是福分;神何等浩大,实为恩典。
但神的圣洁本身还不是终点。它为人预备舞台,好让人在福音中深深遇见神那付上重价的爱。这正是凯拉用她坦率而真诚的笔触所讲述的。这是一位宝贵却迷失的神形象承载者,因着信靠基督并在十字架上那完全的赎罪祭,从黑暗转向了光明。她写到自己如何发现耶稣成了“我们的义”,我们如何“披戴”这义,如何借着“伟大的交换”在完美的神面前“完全蒙悦纳”(188 页)。这就是福音的大能,以及它在人心里生发的磐石般稳固的盼望。
尽管经历了这样大能的转变,凯拉(当时仍以布莱森的身份生活)还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确信自己需要“去性别转变”(de-transition),回归神造她时的女性身份。这个故事的起起伏伏提醒我们,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罪人,本就是一团乱麻。有些事可以在一瞬间改变,有些事需要时日。凯拉一面正在把心和生命交给基督,一面却仍旧糊涂、仍受谎言的蒙蔽,以致继续接受了不可逆转的手术。唯有神才能解开这种纠缠不清的乱局。你我内心的自相矛盾也许没有这么显眼,但如果诚实面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团只有神才能解开的乱麻。
这有力地提醒我们,基督徒和教会需要拥有足够的恩典和耐心,去面对人真实生活中的混乱。纸面上有正确的答案还不够;我们与每一个具体的人打交道时,身上都要有基督的馨香之气。怜悯不是妥协,而是让人愿意听你说话的前提。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想帮助真实的人,就必须如此。大声谴责文化的谎言,固然更容易赢得那些本就与我们观点一致之人的掌声。是的,我们必须清楚讲明真理,但我们说话的方式也必须让一个满心困惑的“布莱森”听见时有理由相信,我们真的在乎他们。
这一点值得再多停留片刻。我们福音联盟一直持守一个特定的姿态,将持守真理与满有恩慈结合起来。有人称之为“卡森原则”(the Carson rule)。我们力求对真理毫不妥协,同时在传达方式上满有恩慈。若失去这种张力,我们就会滑向两个极端,要么是尖刻的实话实说,要么是软弱的滥情。《蜕变》提醒我们:恩典与真理结合在一起,在神的护理之下,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能软化人心、改变人心。
书中有几处很沉重,压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第一处是凯拉的父亲弃她而去,他再婚娶了一位已带着好几个孩子的女人。他非但没有设法继续做凯拉的父亲,反而莫名其妙地把她从自己的新生活中彻底剔除。
然后是那些手术。凯拉没有过度渲染细节,却带着读者经历了她的两次手术:先是子宫全切除,随后是双侧乳房切除。尽管她当时迫切地想要这两个手术、对此毫无疑虑,但两次她都描述了醒来后同样的经历:一股悲恸从内心深处某个说不清的源头喷涌而出。她形容说,那是她的身体本身,在为失去那些最能代表她女性身份的部分而哀哭。
手术后我醒来,发现两只手里都攥着成团的纸巾。我问护士这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我在术后恢复室里哭个不停。她说得没错:住院的整段时间我都在流泪。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一场子宫切除手术哭泣。我以为自己对所做的选择毫无芥蒂。我从来不想生孩子。那么,我到底为什么会为这些我不想要的身体部位悲恸至此?(93 页)
尽管我接受了睾酮治疗,泪水还是莫名其妙地流个不停。我无缘无故地哭,一哭就是好几个星期。我是说,我无时无刻不在哭。多年以后回头看,我才明白:我的身体是在为一件大得多的事哀恸。也许这很难理解,但我确实是在为一个永远失去的东西而哀恸。被切除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神所赐的东西。它承载的不只是神对女性身体的设计,更是这设计背后的深意——女性的身体在这世界上传递着一种大能的信息。那个决定永远地夺去了生育的可能,无论我最终生不生孩子,这场手术夺去了一具能够宣告生命之美善、宣告身为女人之奇妙的身体。我想要手术的结果,却从未真正明白它的分量与代价。(93–94 页)
跨性别主义否认了一个植根于受造秩序、基本到我们几乎视而不见的真理。正如哲学家罗杰·斯克鲁顿(Roger Scruton)所说:“我与我的身体不是两样不同的东西,而是一体的。”将自我与我们被赋予的身体分开,正是性别意识形态和跨性别医学的起点。这些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欺骗的营垒,已经深深辖制了我们的社会。
令我痛心的是,加拿大的医疗体系连同层层叠叠的管理和认证机构,都是这一切的共谋,至今仍受这种有害意识形态的左右。加拿大是少数还在坚持的国家,许多国家已经相继调整了跨性别医学(尤其是针对未成年人)的政策方向。看起来,加拿大似乎又一次执意要在拥抱那些羞辱神的事上引人注目。愿神赐我们的国家悔改、怜悯和清醒。
在下面这段文字中,凯拉描述了她认清人受造的、具身的本性那一刻的经历,以及这真理对她生命的深远意义。
难道我一生都信了一个谎,以为我可以把身体与灵魂分开?以为人可以把物质的自我和非物质的自我彻底割裂,而这两者本来被造就是要合为一体的?神以祂的慈爱和怜悯向我显明,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内在灵魂,需要逃离一个粗糙的肉体牢笼,或毁掉一个限制我的躯壳,或换上一副新的男性躯壳来解决所有问题。我根本不仅仅是一个灵魂;我被造为一个有身体的灵魂,无论我多么努力地逃跑和改变它。任何对这份身体礼物的拒绝,都会在我里面留下一个空洞、一道裂痕、一个深不见底的鸿沟,永远无法填满。(128-129 页)
跨性别意识形态的人性代价如此真实,而凯拉·吉莱斯皮诚实地记录下自己的历程,是给我们所有人的一份厚礼。这位宝贵的女子,在接受了她确信自己想要的治疗之后,躺在病床上无法自抑地痛哭,这幅画面将长久留在我心中。
但比那悲剧一幕更令人难忘的,是另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一位被基督翻转、蒙基督救赎的女子,火热地渴望告诉世界,尤其是那些在性别问题上迷失困惑的人,耶稣为她成就了什么,以及耶稣也能为他们成就什么。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加拿大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en Grace Meets Gender Confusion.